高州佬，你因何“自大”？——历史边缘的“高凉和高府文化
在今天的茂名地区，“高州佬”有点“沟史（自大）”，在众多论坛上，很多话题都经常看到“高州佬”和其他老乡的辩论，“高州佬”总有种超越“县级市”底气和矜持，这种“自大”来自何方？
一、 高州、茂名和潘州的来由
1、高凉郡与高州——从地理特征到政治符号 正式地名的出现，是和政权相关，秦统一前，今天的高州属西瓯、骆越等百越部族杂居地，之后的脉络如下： 秦，岭南设南海郡、象郡、桂林郡，今高州大约在象郡东北与桂林郡东南之间，都属边缘地区，部落文化得以最大保留。 南越国，继续秦朝区域。 公元前111年，今高州在汉武帝设立的高凉县（县治在今阳江阳东大八镇古城村）内，上为合浦郡→交趾部。 公元前106年，交趾部改称交州。 公元220年，东汉/三国东吴孙权三分合浦郡为合浦、高凉、高兴，高凉郡治初在思平县今恩平圣堂，公元280年后回迁安宁县今阳江白沙旧州村，高凉县在其中。 公元528年，南朝梁武帝将高凉郡从广州分析出来，升格为“高州”,“高州”正式登台。 ——这里顺便讨论一下“高凉”名字来由，古代为新领地命名一般有几种方式，一个是地理特征，山水阴阳、东南西北，如河南，衡阳。二是政治意志，如新疆，抚远。三是行政操作，如区域分合，如安徽、福建。 而“高凉”的出处，目前最强证据是引述唐代房千里的《投荒录》：“高凉郡土厚而山环绕，高而稍凉，故以为名”。所以“高凉郡”大概率因阳江地形特点命名，传说以今天曹江“高凉岭”而命名不可信——那里离郡治阳江遥远，又不属于鹤立鸡群的山峰，它因为“高凉郡”而改名更合事实。
2、“茂名”和“潘州”的出现 茂名县是在隋开皇十八年（598年）设立的，这时候“高州”已经有70年了。茂名县设立时隶属罗州而非高州，罗州就是今化州，州治在石龙县（今化州市区）。607年，废高州罗州，设高凉郡，化州茂名两县同属高凉郡。 唐朝前期郡州设置多次反复，“高凉郡”和“高州”也变换多次，直到758年后只保留“高州”建制“高凉郡”成了高州的雅称，就像“羊城”之于“广州”。 有个重要问题要搞清楚的，就是“茂名”是否因“潘茂名”而命名，《新唐书·地理志》白纸黑字：“茂名，本隶高州，以茂名水名”，茂名水是今鉴江中段，也就是大井至化州那段。大井至信宜的鉴江上流古称窦江。 隋唐设县遵循“因水名地”原则。当时同区域设有潘水县（因潘水今小东江得名）与茂名县（因茂名水得名）。潘州因潘水得名，茂名县同理，是地理命名规则的产物，而非以某人物姓名命名，而且，道士潘茂名的名字最早出现在茂名县成立后400年。
“潘州”是唐贞观八年（634年）由南宕州改过来的，治所从定川县（今广西玉林）迁至茂名县。643-650年短暂并入高州，至北宋开宝五年972年最终被废，所属三县茂名、潘水、南巴并入高州，自此，“潘州”成了高州的别称。
二、茂名县城与高州州府
1、茂名县历史上所属郡州 598年设茂名县后，县城一直未变， 598-607年属罗州。 607-649属高凉郡。 649-972年属潘州，且为州治。 972-1304年，归属高州。其中1004-1006年高州短暂废入窦州两年，茂名县随高州归窦州管辖，两年后高州恢复。 2、高凉县郡与高州州治所在地 前111-218年，高凉县，县治今阳江大八镇。一说在今长坡旧城。 218-528年高凉郡，郡治今恩平圣堂阳江白沙反复 528高州设立，至558年，州治高凉县今阳西程村 558-649年州治安宁县西平县今江城恩平 649-776年州治良德县今高州东岸水库 776-1304年州治电白县今长坡旧城（1280年，高州改“高州路”）。 1304年，路治迁至茂名县城（今高州城区）。自此，“高州”这一地级政区名开始与今高州城彻底绑定。 1355-1467年，路治迁回电白县今长坡旧城，1368年改高州路为“高州府”。 1467-1912年，府治迁茂名县今高州。 1912年撤高州府建高雷道，辖原高州府、雷州府、阳江直隶州属下11县。 1920年，撤道，派出高雷善后处。 1925年，撤善后处，派出南路行政专员公署。 1926年，改为南路绥靖专员公署。 1936年，广东省派第七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驻茂名县，辖茂名、信宜、电白、化县、吴川、廉江、阳江和梅菉管理局。 1938年，派出南路行署驻茂名县，管理第七区、第八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 1947年，第七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改为第八区行政督察区。 1949年10月底，信宜、茂名、电白、化县4县属南路专区。 1950年，属高雷专区。 1952年，属粤西行政区。 1956年，属湛江专区。 1958年茂名县南部成立茂名工矿区市。 1959年茂名工矿区市升省辖市，同时，原茂名县北部与信宜县设立高州县。化县、吴川县合并为化州县（61年恢复）。 1959年茂名工矿区市更名为茂名市。 由此可见，茂名县始建于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县治一直在今高州城，至2026年，建城史长达1428年。在长达1345年的时间里，这片土地都叫“茂名县”。 3、高州府的故事 1304年至1368年，高州的行政层级为“路”，全称高州路，属于二级政区，介于行省与县之间。 1368-1374年，高州路改高州府，“高州府”名称首次出现。 1374-1376年，高州府降格为高州，属于散州，三级政区，隶署肇庆府。同时，茂名县被撤。 1376年，高州复升为府，并吞并化州，奠定“一州五县”（即化州、茂名县（附郭）、电白县、信宜县、吴川县、石城县今廉江）。 4、茂名县城的行政地位 茂名县城也就是今天的高州城，其行政地位经历了“州治—县治—府治”的螺旋式上升： 634-972年作为“潘州”州治，首次成为地级中心，历时338年。 宋元：降为普通县城茂名县，地级中心“高州”治所在电白今高州长坡旧城。 明清（1468-1912年）：高州府治迁回茂名县城，重新成为粤西政治中心，历时444年。
1912年撤府之后，到1952年40年间，茂名县城依然作为粤西重要行政中心，从高雷道、高雷善后处、南路公署、第七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等，一直是地级以上的行政机关所在地。
4、从清代茂名县城（高州府城图）地图看当时的高州府
今天我们从清代茂名县城的历史地图可以看到，清朝后期高州府城内驻留的各级机关有： ①最高级的是军事统帅机关：镇台衙门 机关名称：镇署（即镇台衙门） 驻留官员：广东陆路提督或高州镇总兵官 等级地位：这是当时高州城内等级最高的实权机关。提督或总兵官是封疆大吏，正二品或从一品大员，掌握一省或数府的军政大权。体现清廷对粤西军事防御高度重视。 ②次高级是地方行政中枢：府署 机关名称：府署 驻留官员：高州知府 等级地位：仅次于军事机关的地方行政机关。知府是从四品，负责统管全府（包括茂名、电白、信宜、化州、吴川、石城）的民政、财政和司法。 ③军事与司法附属机构 机关名称：都司署 驻留官员：守备（都司） 等级地位：隶属于“镇署”的中级军事机构，掌管部分绿营兵的操练或城防。为镇台直属的下属单位。 ④监察机构 机关名称：游署（分巡道署/按察分司） 驻留官员：分巡道员或按察使司副使 等级地位：代表省级监察和司法权力，负责监督府县、审理案件。 ⑥高州府学宫（含考棚） 驻留官员：教授、训导（学官） 等级地位：负责全府的儒学教育与科举考试。“考棚”是举行府试的场所，是古代读书人进阶的必经之地。 这张地图清晰地展示了清代高州城“以军为主，文武相辅”的格局。最显眼的是代表最高军事权力的镇署，其次是代表行政权力的府署，最后才是教育和文化设施。这种布局反映了当时高州作为粤西边防重镇的战略地。 三、“高州”与“茂名”的恩怨情仇
准确的说，应该是今天“高州市”与今天“茂名市”的恩怨情仇，以及以前高州府乃至高凉郡所属县市地区之都有着一言难尽的微妙感觉。 1、茂名县的缩水与“茂高名字互换” 1947年 ，茂名县析出设立梅茂县（后并入吴川）。划出区域：梅菉、博铺、覃巴、王村港、浅水、兰石、长岐（部分），以上今属吴川市。结果是失去了出海口。 1958年，因开发油页岩，原茂名县南部设“茂名工矿区市”（同为县级，59年3月升省辖市），原茂名县北部与信宜县合并，启用已废止46年的府名“高州”为新县名。 “高茂名字互换”，但新市区与老县城无关，高州府名降格为县名，被老县城继承。划出公馆、袂花、金塘、新坡、高山、镇盛、鳌头、山阁归茂名市，小良划入电白，南盛划入化州，兰石、龙首划入化州，1961年转划吴川市。这次划分结果是原茂名县失去南部大部分平原。 1961年古丁、马贵、深镇从信宜县划入高州县。原茂名县分出整个南部平原+出海口，得到信宜的三个山区镇，面积从最高4000平方公里降至今天3276平方公里。 2、 高州与高州城的历史地位 “茂名”和“高州”的名字都历史悠久，“高州”比“茂名”早出现70年。而“高州”因为“高州府”之名，明清以来影响力更大。茂名县承接了“高州”这个地级名称，当地精英与民众形成“我们就是高州”的强烈认同是很容易理解的。在符号等式和民众认知上，分别有“高州市＝茂名县”和“高州市≈高州府”。 在地方叙事中，“高州市”被视为“高州府”的直系继承者，而“茂名市”则被视为一个新兴工业城市。这种认知虽与严格的历史沿革有出入，却构成了地方自豪感的基础。
明清广东“上六府、下四府”格局中，高州府是粤西核心之一。对比今天广东有21个地级市，明清只有10个，含金量自然极高，相当于大区中心。
2、区内其他城市与高州城的比较 化州、信宜、电白、茂名（吴川、石城今廉江）在唐宋时分属不同的州：高州、电白属高州，吴川、石城、化州属罗州/辩州，信宜特别些，在高凉郡时期属于苍梧郡端溪县地，后属窦州，到1071年并入高州。以上一州五县在明清531年间同属高州府。 ①化州与现高州谁是“老大哥”？ 化州建城早于现高州，作为州级治所（罗州/辩州/化州）历时约833年。 现高州作为地级中心累计时长约842年，略超化州。 关键是明清时期，化州在明初降为散州（县级），受高州府管辖，从此在行政级别上低于高州。 ②信宜和高州的关系 信宜在在高凉郡时期属于苍梧郡端溪县地，很长一段时间都与今天茂名地区其他3个县不同郡州。信宜的高光时刻在窦州时代 (634-1071年），窦州治所在今天镇隆，下辖信义、怀德等县，与高州（治所电白旧城）平级，同为下州。 宋熙宁四年（1071年）废窦州，信宜降为县，从此彻底归高州府管辖。 ③电白与高州的关系 电白和高州的关系非常有趣，高州府是行政上的“老大哥”，但高州府的老家（府治）却长期设在“电白”的地盘上。
自隋开皇九年（589年）置电白县起，电白县一直隶属于高州（郡/路/府），从未反转过。“高州府”时期，电白是高州府下辖六属县之一。
长坡旧城就是原来的电白县城，从唐大历十一年（776年）到明成化三年（1467年）一直是高州的州治、路治、府治所在。
有趣的核心就在这里，简单说：高州管着电白，但高州府衙门却在电白县城。这种“寄居”状态持续了整整690年（776年-1467年）。原电白县城在今高州长坡镇，后来的电白县城电城和水东在另外地方。原高州府衙住在电白县城，而这个县城现在又变成高州下属的一个村，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后关于冼太夫人一系列的争论和这段历史关系颇大。 1467年：高州府治迁至茂名县城（今高州城）。次年，电白县治迁至神电卫今电城镇。从此，高州府长驻高州城，电白县城也搬到了海边，地理上彻底分离，结束了千年“府县同治”。 ④现阳江和湛江辖下城市的历史变迁 阳江作为高凉郡治数百年，但近代未继承“高”字，文化认同转向广府。 湛江的赤坎、霞山为近代开埠新城，历史根基比较浅。 雷州和海康是个特别例子，他们有点像高州和电白与茂名的关系，雷州与海康是千年不变的“府县同治”。从634年设雷州起，到1994年撤县设市，雷州（郡/军/路/府）的治所从未离开海康县城。海康县一直是雷州府的附郭县（首县）。明清时期，雷州府知府和海康县知县同城办公，管着遂溪、徐闻。隋（589年）设海康县（取“海疆康宁”意）。唐（634年）东合州改名雷州，治海康。明清为雷州府，治海康县。1994年：撤销海康县，设立县级雷州市，雷州作为地名回归了，但“海康”作为有1360年的县名从此消失，让人唏嘘。 ⑤“茂高名字互换”与“高州情结” 放眼中国，像“高州府”和“茂名县”这样级别互换的案例不多，类似的情况都是以一方改名避开了“尴尬”，惠州和惠阳短暂身份对调，但后来还是“拨乱反正”了。 因为这样，高州城和“高州人”实现了“古地名+高级别行政记忆”的连续传承。从逻辑上，原来高州府下属的一州五县都是“高州人”，正如今天的“广东人”，21个地级市的人都有资格自称“广东人”。历史诡异之处就在于“广州市”升级为“广州省”，而“广东省”降格为“广东市”而且刚好在原来“广州市”的地盘，于是，“广东市”的人自称是“广东人”代表“广东文化”，佛山等地的人民想争辩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今天的茂名地区就是这样，“高州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代表高州”，电白化州信宜以及吴川的人民还不好反驳：总不能说“你们不能代表高州（府），只能代表茂名（县）”，因为他们也要“代表茂名”。 于是，高州佬就这样“沟史自大”了。 四、 冼太夫人、高凉文化和高府文化
1、冼太夫人的争议主要是现高州市和电白区之间，作为数百年高凉郡郡治所在的阳江反而不怎么出声。 事实上，阳江继承了高凉郡的“实”（行政中心），高州继承了“名”。阳江之所以不热心“高凉”，估计就是觉得就争到“高凉文化代表”，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公众认知中，因为名中带“高”，自然让“高州”与“高凉”的联想更直接，使高州在舆论中占据了“法理外壳”。 2、 谁更能代表高凉文化？ 阳江作为高凉郡治数百年，是汉文化行政中心。高州地区长期是俚人势力范围，是“汉化”的实践区。高凉文化的核心特色就是“俚僚底色+汉化包装”，客观评价，这个特色在高州地区（如年例、冼夫人祭祀仪式、语言）保存更鲜活，因其远离广府核心区，受现代冲击相对较小。 3、“高凉文化”之外能否创建和发扬“高府文化”？ 由广州倡导的 “广府文化”近年轰轰烈烈，广府，顾名思义，就是广州府的简称。那作为高州府，能不能创建和发扬高府文化呢？ “高州府”这个名字在当地使用了六百余年，其地标、记忆、认同已深植民间。而“下四府”的现状是：廉州归广西，琼州成海南，雷州长期改名海康。唯有“高州”之名在广东境内未中断使用，且一直是县级及以上行政中心。 正因为“高”字从未离开，从唐高州、明清高州府到今高州市，“高”字与这座城的绑定超过千年。作为州府的最直接传承人，今日的高州市和高州人，应该勇于担当，团结原“高州府”“一州五县”（即化州、茂名县今高州、电白县、信宜县、吴川县、石城县今廉江）外加今天茂南区，积极发扬“高府文化”。 或者，将“高凉文化”和“高府文化”合二为一：双高文化“高凉高府文化”。 五、 总结与展望
这里不谈论“高府年例”、“冼太祭祀”这类软件文化，单说人文景观硬件。 1、作为千年古城的高州城，最遗憾的就是古迹毁损严重，古衙署、城墙、学宫多已不存，仅存几座古塔、复建的寺庵群拿得出手，历史硬件的严重缺失，导致文旅潜力未能发挥。除了历史上战乱、当局不重视的主因外，更多也是由于地理位置造成的——高州城地处山区，被大量丘陵包围，城内和周边平原的面积太小，很容易出现拆旧建新的冲动和现实需要。 2、局部重建和恢复的可能性 古建筑的大面积的重建是不现实也是不可能的。目前高州城区房地产发展很快，原主城区周围的丘陵被推平后，大都作为房地产开发使用，而古城的规划也没有跟上，所以没有要求开发商有计划地在新开发地区合适位置建造一些仿古建筑，导致旧城不旧，新城太“新”。 可以参考山西大同“修旧如旧”模式，在中心城区选择性复建：州府衙署、学宫核心建筑、部分标志性城门、城墙段落是打造连续的历史文化街区的可行之计。估计推动几年后，就可初步成型。 目前高州城面积倍数增长，旧城区单位和民居的搬迁压力是相当低的，只要有关部门有魄力有眼光，以原茂名县城“大街”（今中山路）为中心的高州府文化街区指日可待。 历史荣光值得铭记，但更应转化为发展动力。在保护文化遗产的同时，大力发展现代产业与教育，让“高州”二字不仅代表辉煌的过去，更象征一个有竞争力的未来。 高州人的“自大”，是一种对未曾断裂的高级政治遗产的珍视。这份自豪，若能化为保护遗产、开拓未来的集体行动，更好的保护和发扬“高凉高府文化”，便是对历史最好的致敬。 到时候，应该整个“高州府”的人都能“自大”起来。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作者：雯剑 于202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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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6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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